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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河之中专栏-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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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2-3 13: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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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
  小时候的我与发小是特别盼望过年的,记得有一次几人耍水之后,闲扯起过旧年的趣事,不由自主的就聊到了新年,几个连数都数不全的小孩子开始计算离过新年还有多长时间,可惜最终也没算清,只知道还的等待很久,叹气之间心里抱怨:年是个甚了,咋来的这么慢呢?当然那个时候盼望过年,不是为了奉母尤欣餐有肉和巧裁幡胜试新罗,而是满心思的为了爆竹声声闹村街了。
  有嫌年来的慢的,就有嫌来的快的,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希望,但看不见摸不着的“年”却一概不管,以它的速度混隆隆的驶来,似饕餮一样吞噬一切,任谁都不可阻挡。因而有民俗专家解释说,中国的“年”是凶猛的怪兽(也叫年兽),点旺火放鞭炮贴春联,就是为了驱赶年兽。想一想这“年”确实怪,每年都在相同的时间来,所以很多人都认同民俗专家的解释。可也产生更多的疑问,怎么没见有哪个人在过年的时候让怪兽吃掉,而且中国人还都不怕年兽,拼命的要回家,由此造就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壮观的回乡潮,奇了怪哉。
  那么“年”真的是民俗专家所说的怪兽吗?目前为止,发现记载过年风俗最早的是西晋周处的《风土记》,书中确实有当地除夕之夜“辟邪驱鬼”的行为,但并没有“年”是年兽的说法。不仅《风土记》中没有,在后世一千多年的典籍中,也没有把年说成“年兽”的记载。而关于“辟邪驱鬼”的行为,事实上源于人的趋利避害的心理,就是文化科学发达的今天,一些偏僻落后地区,往往在一些特定的节日和场合,举办某种古老祭祀仪式。显然在缺少科学文化的小众群体中,迷信活动成为他们的精神支柱毫不奇怪,但他们的行为不代表中国人的信仰与行为。在《风土记》中记载了过“年”的更重要的民俗,比如年夜时长辈的各相与赠送的“馈岁”;酒食相邀的“别岁”;长幼聚欢祝颂完备的“分岁”;大家终夜不眠,以待天明的“守岁”等等。通过我们自身的经历和多方的了解也知道,这些年俗才是真实存在的,又哪来的“辟邪驱鬼”?所以不能说在过年的时候有“辟邪驱鬼”的行为,就说“年”是一头怪兽。
  因此“”是“年兽”的说法,只是某些民俗专家近些年意会而杜撰的东西。从中也让我们明白,某些所谓的民俗专家是不可信的。或许还能给我们一个警示,古代迷信的源头来自哪里。在西晋时期,优秀的道家儒家等唯物论经学被演绎成玄学的东西,而唯心论的佛教道教广为传播,成为社会的主流思想,由此民间“辟邪驱鬼”迷信活动流行开来,虽经后世屡次禁止而不绝。
  那么什么是“年”呢?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年【秊】穀孰也。禾谷成熟为有年。年者,取禾一孰也。中国北方地区禾谷一年一熟,所以年者取禾一熟,是用作物生长的一个周期来描述“一年”的时间概念。
  在中国东部和中部地区分布有世界上最大的温带季风气候区,秦岭淮河以北(北纬32度)到大小兴安岭(北纬50度)之间,此种气候的特点是雨热同期四季分明。除去燕山阴山(北纬40度)一线以北冬季过于寒冷外,秦岭淮河至燕山阴山之间的华北平原黄土高原宁夏平原和内蒙古南部的广大地域,因夏季不过热冬季不过冷,夏季降水多但不易泛滥的气候特点。在古代人类抵抗自然灾害能力低下的情况下,成为最适宜人类定居和发展种植业的地区。而大量的史料也证明,这一范围里的河南山西陕西及周边地区,是诞生中华农耕文明的源头所在。中国古代的历法,是中国的先人在漫长的生产生活中,观察太阳地球月亮的运行规律与自然环境和农业生产之间的内在联系,创造出符合中国及周边地域的独特的科学的系统性的古代历法(阴阳合历)。《尚书尧典》记载:“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这个记载告诉我们,在四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就通过观察天象得知,春夏秋冬一年有366日(现在测得一年时间约365.2564日),又以置闰月的办法调配月与岁,使春夏秋冬四时不差。
  事实上,中国对“年”有不同角度的定义。尔雅曰:载,岁也。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郭璞《注》:“岁,星行一次(北斗星运行一周:斗杓东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祀,取四时(四季)一终;年,取禾一熟;载,取物终更始”。岁、祀、载与“年”一样,都能表达地球公转一周的时间,区别是“年”“载”是生物学定义;“岁”是天文学定义;“祀”是人类社会学定义。显然“年”“载”“岁”“祀”比单纯表达时间的沙漏和钟表,具有更加丰富的生命气息的含义。
  因而萧放在《岁时——传统中国民众的时间生活》一书中说:“在中国特定的地理与人文环境中,蕴育了中国民众特有的岁时观念。岁时是中国传统社会特有的时间表述……是中国人创造性的、独特的时间分隔方式……”。
  而俗话中要过的“年”,是指一年中最重要的时间节点“年关”,是划分前后两个生长周期的终始点,也是划分一年中其他时间节点的参照标准,这些时间节点直接关系到人类生存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年关”的时间是否准确,体现的最为重要。
  中华民族找寻年关的准确时间是很漫长的,虽然夏历已经确定了年关的大致时间,但到西周的时候,新年(年关)还在农历年的十一月间,并且这时的年关没有固定在哪一天,直到汉武帝时期,才正式确定农历年的正月初一为一年的开始,春节正式确定下来,自然年关这个最重要的时间节点,最终被确定下来并直至今天。
  农历的年关定在什么时间呢?阴阳合历把冬至日之后的第二个朔日定为正月初一,所以区分前后两年的年关一般就在年三十的0点(子正)时刻,0点之前是旧年的年尾,0点之后是新年的年首,是新年的第一天春节。太阳升起之前为除夕的大除,意为除去岁暮,太阳升起为元旦,本意是新周期初升的太阳,所以前面所提《风土记》中的“馈岁”“别岁”“分岁”“守岁”等等,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辞旧迎新。
  在辞旧的活动中最重要的是祭祀,郭璞《注》:祀,取四时一终。四时,春夏秋冬四季也,春是生,夏是长,秋是收,冬是休,生命世界一个完整的轮回,终了之时就是祭祀之日,《左传》曰:“祀,国之大事也”。《史记》也说:“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道理很简单,有天才有地,有地才有生命世界;有先祖和君师,才有民族的不断繁衍壮大和文化的传承与发展,礼之三本,是遵循自然规律的立人、立国的根本。细心体会我们发现,在年关之前的各种民俗活动中,都是围绕着祭祀进行的,它的含义和形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时代的进步而消失,早成为中国人生命当中不可改变的基因。
  迎新是迎接新的生命周期的开始,年关一过即进入新生命周期的第一天,是地球孕育生命的第一天,大地将因生命的装点而生机盎然,这一天是大地的生日,也是生长在它的怀抱中的所有生命的节日,此为春节。春节也称元旦,初始的太阳,因而这一天,也是太阳的节日,中国人把春节的含义浓缩成一句话:普天同庆与天地同寿。
  辞旧迎新是通俗的说法,但背后反映的却是中国人关于生与死的哲学思考,是建立在自然科学基础上的生命崇拜。不论哪个人,不管祖地有多远,年关来临的时候,总要用各种形式完成对天地祖先的祭祀和对新生命周期来临的祝福,是中国人做人立国的精神需求和为生活奋斗永不退缩的信念所在,是中国人传统文化的核心和源头。
  数千年来中国人都在按照这个信念去生活,这种文化必然推动自然人文学科的发展,进而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中国数千年来灿烂的历史就是最好的说明,即使近代因各种原因造成落后与失败,都不能否定我们传统文化的优秀和对整个人类的发展带来的巨大影响。
  多年来,那些以鬼神奇异之类说法解读中国文化的人,哪一个不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错误解读和歪曲呢?就如开篇说到的关于年兽的说法,就起到了负面宣传的作用。如果人们都知道过年的真实含义,那么单纯把这些说法看成神话故事用来消遣也不错,然而事实上是不可能的。近些年来,文化乱象丛生,迷信死灰复燃邪说邪教有所动作,都在说明文化混乱的事实,更可怕的还有人污蔑中国人没有信仰,并要我们皈依外来的神佛,这不是要把我们民族引入歧路吗?《论语•述而》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就已经说明,我们的先圣对鬼神奇异之类说法采取的态度是不信和拒绝的,这种认知理当成为我们中华民族的共识。
  萧放说:“在历史到现实的时间流程中,我们民族形成了具有深厚文化内涵的节日体系。在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阳等诸多节庆中,我们体味到了中华民族不息的生命意识,感悟到了民众情感的凝聚,历史的传承、社会活力的延续”。这是准确的评价,是站在对我们民族文化的深刻认识和理解的基础之上的高度概括,应该引起我们每个人的共鸣和自豪。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中国的三个自信: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和制度自信,我们完全可以为今天的中国,再加一个自信——文化自信。
(注:创作于2015年,此次稍作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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